黄文峰 深圳恩派公益组织发展中心项目总监。具有多年外企和媒体工作经验，最终选择公益之路。为此前往德国攻读非营利组织管理专业。2009年回国后加入NPI，负责深圳恩派公益组织发展中心的运作，曾操作公益组织孵化器、中国深圳公益项目交流展示会等大型项目。

社会改革通常是政府发起的，对现有的社会体制进行完善和改良的行动，而并非对旧事物的否定，而社会革命通常是政府之外的力量对旧的社会系统，通常是颠覆性和破坏性的，未必能够建立新的社会体制出来。而我们现在所推动的社会创新，更多是和平、理性的，是多种主体来推动的，社会创新的过程里也会包含很多不同的价值观。

无论是政府部门，还是学界，社会创新现在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关注。

“社会创新”的概念最早是管理学大师德鲁克在1986年时提出来的，也就25年时间，但在过去25年里全世界对这个领域非常关注，也有很多实践。奥巴马成为美国总统之后，在白宫便设了社会创新办公室。

社会创新是在满足社会目标方面产生效果的新想法，或者是指受满足社会需求目标所驱使并主要由以社会目的为主的组织所从事和扩散的创造性行动和服务，这是英国杨氏基金会主席杰夫·摩根说的。国内学者何增科则提出，社会创新是公民和公民社会组织等社会行动者在社会领域为解决社会问题、满足社会需求而率先发起和实施的富有成效的创造性活动。在这个概念里，更加清楚地可以看到，我们说社会创新是公民或者公民社会组织为主体，它是在社会领域来解决一些社会问题，或者是满足一些社会需求，是这样的创造性活动。

这些年大家都在讲“社会”，概念其实有很多不同的界定，可以相对于自然，也可以相对于市场经济，我们的政府一直在倡导和谐社会，民间一直在推进公民社会，等等。但我们讲到的社会，是从政府、市场和社会这三者关系中理解的社会。而“创新”也有很多不同的含义，或者有很多近义词，比如说创新和发明、创造，还有创新与改良、改革等等，其中存在微妙的区别，但我们恰可以从中来理解什么是创新、什么是社会创新。

比如我们说发明创造，它应该更多是提出新的知识、新的思想、新的方法，而“创新”可能还包含将这些新的思想、新的方法付诸实施的行动。我们说的创新、社会创新，指的便是这种行为是有一个过程的，会产生一定的结果。发明创造是一种延续，而改革和改良是对现有事物加以修改完善的行为，而创新是寻求新的解决方案的行为。用企业创新、商业创新来理解可能就更方便，我们讲到社会创新与企业创新、政府创新，其实三者很多时候是互相结合的，很多时候先有社会创新，促使政府做一些政府创新，也有一些是因为政府的创新，带动了很多的社会创新等等。

社会创新和社会改革、社会革命的关系是什么？社会改革通常是政府发起的，对现有的社会体制进行完善和改良的行动，而并非对旧事物的否定，而社会革命通常是政府之外的力量对旧的社会系统，通常是颠覆性和破坏性的，未必能够建立新的社会体制出来。而我们现在所推动的社会创新，更多是和平、理性的，是多种主体来推动的，社会创新的过程里也会包含很多不同的价值观。

社会创新的多样化主体

讲起社会创新的主体，它首先可能是有一些社会企业家。社会企业家也是一个新词，民间的精神领袖、社会活动家等等，他们也是社会创新的主体。比如说社会运动，环保方面的，还有女权主义、黑人运动等，都是通过社会活动家号召大家关注某个社会议题。现在的新情况是，一些企业家整合了很多社会资源，用以解决社会问题，我们说他们是社会企业家。

例如深圳的郑卫宁先生，他本身是病人，平常坐轮椅，但他创办了慈善基金会、四家社会组织和残友集团，现在有1000多位残疾人员工，而且做的都是高端IT行业、软件开发、动漫。一般而言，惯常思维是，残疾人就业可能更多是所谓的低端行业，比如说福利工厂，简单的加工业，或者按摩院等等，但郑卫宁先生将很多残疾人先天的优势给挖掘出来了。软件行业最大的问题是人才流失，好不容易培养一个软件开发人员，他离职了，但残疾人让他走他可能也不愿意走，因为残友集团的成功模式，是残疾人管理残疾人，残疾人在这个公司里呆得非常舒服，没有歧视，生活不用担忧，职业也有荣誉感和成就感。所以残友集团那么多残疾人员工，没有一个离职的，这种人才积累不得了，这样的企业成功后能够创造大量的社会财富，所有的钱、挣来的利润又不是给郑卫宁自己的，而是成立了郑卫宁慈善基金会，他将所有的钱捐到基金会里，与此同时，郑卫宁先生还注册了几间民办非企业的非营利组织，让钱重新回馈到社会。

如果用企业的方式、商业的方式获取了利润，然后将钱再投给回馈给社会，我们称之为社会企业家，他的企业我们也称为社会企业。郑卫宁先生和残友集团就是代表。

但相对于社会企业家，社会创新的主体更多应该是社会组织。中国的社会组织，有很多概念需要区分，比如说民间组织、非政府组织、非营利组织、公益组织等等，但这里我不做详细解释。在我看来，社会组织是社会创新的最关键主体，因为作为组织，它是有延续性的，它可以可持续发展。

国内这几年涌现了大量的具有创新意识的社会组织，比如上海I派社区公益影像发展中心。他们所在的社区里以前有兴趣小组，街道办事处经常举办活动，关爱孤寡老人等等，但是这批年轻人没有做这些传统的帮扶工作，他们想到的，是通过影像这个手段，最开始是自己拍，后来让社区的人自己拍，拍出来之后将它作为展览，然后大家一起来讨论。社区的居民大家一起发现社区里有趣的东西，将它记录下来，然后再一起分享，这个过程当中就有很多的公民参与，能够建立更多的包容性，增强对社区新的认识，最终达到社区融合、促进社区文化发展的目的，这同样是在用新的方式和手段解决现有的社会问题，比如说社区的人情冷漠，邻里关系不睦等等。

两个案例：公平贸易和生命关怀

其实社会创新包罗万象，科学研究、文化教育、卫生保健、灾害救助、公益设施建设、扶贫济困、环境保护、社区服务、弱势群体维权等等都可以涉及。这里我再讲另外一个案例，公平贸易。

这些公平贸易机构所做的事情，听起来很简单。贫困山区里或是交通不方便的、比较闭塞的地方，农民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然后这些机构来帮助这些地方把自己的产品找到销售市场，并且保证过程的公平。当然有人认为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卖就可以了，但是这种卖很多消费者认为是献爱心，以献爱心的心态买个一次两次可能就不会再买了。但是，这些公平贸易机构不只是简单地销售，他们往往会找一些设计师义工，帮忙设计一些产品，然后他们再去组织这些生产者，特别是乡村里的妇女，交给她们来做，做好产品之后这些机构再帮助建立一个销售渠道，包括通过网络等，并且去进行社会倡导，告诉消费者，其实我们应该有一种消费的责任，就是我们关心这些人的时候，注重公平贸易整个链条。

当这些环节都打通了之后，这个机构就运转起来了，越做越大，回过头来看这个运转的过程，对各方有怎样的影响，比如说设计师作为一个志愿者能够帮助这些人，对他们来说设计几款产品也不是太难的事情。对于消费者来说，有机会选择不同的产品，而选择这个产品可以间接帮助到贫困的妇女，他们也很愿意去做。销售渠道也是很畅通的，省了中间的批发商环节等等。其实这里面最重要的是生产者本身，组织这些妇女成立类似合作社的形式，不是到乡村里告诉她们我有这样的产品，你们来做，我们帮助你们来销售，而是将这些妇女组织起来，她们讨论和决定，她们有她们的知情权和决策权，对社区的凝聚力、妇女的权利实现都有很重要的作用。这样我们可以看到，社区组织以一种创新的手法进入到社区里做事时，可以帮助到很多人，而且是多方收益的形式去做。

在城市也有很好的案例。比如上海浦东手牵手生命关爱发展中心。他的创始人王卫平，以前是做企业的，开了几家公司，5·12地震时跑到灾区救灾，经历了生与死直面，包括在他怀里都死了好几个人。他就在想怎么去关注生与死的问题，其实这在中国是比较忌讳的问题，但是谁也无法躲避这个问题。事实上我们也可以看到很多人在临死时非常痛苦，非常恐惧，他们其实是最需要我们帮助的人。还有他们的家庭，甚至包括在医院照顾这些患者的护士、医生都有很多的压力。他回去之后就慢慢将机构做起来，主要是针对晚期的患者，这些晚期患者最需要的是不要受肉体的折磨，癌症患者到晚期可能非常痛苦，可以通过各种方式缓解他们身体痛苦，但是最重要的是疏解他们，让他们安详离去，没有对死的恐惧。这是有很大社会需求的，他们看到这个社会需求，又想了很多办法帮助他们。

做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有患者的家属，患者死了一两年，还在悲伤、沉痛。这些家属也需减压、哀伤辅导。慢慢他们发现医护人员也有这样的需求，做到现在上海市民政局采购他们的服务，让他们到上海肿瘤医院，帮助那些人，政府出钱让他们做这些事。

刚刚开始是从一个人，后来发展成为一个组织，提供这些服务，这些服务最终受到政府的重视，政府采购他们的服务，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发展。他们的模式肯定还可以复制到其他的地方，最开始在医院做，现在慢慢扩展到社区里。其实有很多患者到晚期，医院是不收了，病床太紧张，医生判断不行了就回家吧，回到家里那么社区会不会有一些服务？这些都是在发现有这样的社会问题或者是需求时，进入到里面发现创造性地想解决的办法。

社会创新的价值原则

进一步讲，社会创新其实包含很多价值原则在里面，比如说合作，社会创新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而且同一领域在解决社会问题时也需要多方介入，几乎全部都需要以多方合作的方式去做。

然后是参与，刚才提到乡村的妇女，她们必须要参与，而且自己决定。乡村的妇女受到帮助，慢慢发展起来，后来我记得是在海地地震时，那家公平贸易机构帮助的妇女每人捐了10块钱，去捐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她们这时从被救助者变成了救助者，正是因为她们有了这样的一份参与，她们有了这样的意识提高，她们就想到我也要参与到里面，公民的意识是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培养起来。

透明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们去超市购物，给钱然后拿产品回来，但公益组织不一样，刚才提到提供服务，公益组织给病患者提供服务，这些患者并不会付钱，是政府把钱给到这个组织请他们向病患者提供免费服务，虽然政府付了钱，但公益组织却也并没有产品直接给到政府，所以这里面的关系是三角形的，这当中最重要的就是透明。

包容也非常重要，我们很多时候关注弱势群体，怎么让他们站起来，首先就是尊重平等人格，还有赋权及问责。

过去这些年，社会创新在国外是非常热的话题，但直到去年我们国家第一个社会创新奖才在北京启动，大约160多家社会组织申报，最后选出了10家社会创新奖。因为是第一次评奖，所以标准当时也有很多的讨论，比如说创新程度、效益程度、参与程度、重要程度、推广程度。重要的是，社会创新不仅是关注社会问题，而且还要提出解决方案，而这个解决方案第一是可行的，第二是可持续的，第三是可复制的。

社会创新的培育方式

我们要推动社会创新，进行培育，各方都可以做很多工作。比如政府，至少四个方面大有可为，首先是倡导者，然后是促进者、资助者、监管者。比如说上海最开始做的政府购买服务是社区服务，后来越来越多，深圳也有一些是通过公益金购买服务的，社工也有很多是财政拨款来做的。这些都是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其实政府还要起到监管者的作用，整个行业能够健康发展，促进公益组织进行规范化的运作。

而公司企业本身做的企业创新，里面也有很多是能够促进社会创新的，比如英特尔公司的公益芯世界项目，是利用IT技术促进草根组织的发展。企业有企业的社会责任，其实很多东西想法并不复杂，而且操作起来也很容易。我这里讲了国外的例子，乐施会和玛莎百货，向乐施会捐闲置衣物的人可以拿到一张购物券，超过150万玛莎百货的顾客参与其中，超过500万件、2500吨闲置衣物免遭废弃，乐施会通过项目成功融资300多万英镑。社会创新不一定是很惊人的想法，关键有这样的想法时能够去实施。社会创新必定是一个过程，它同时有一个很好的结果。

基金会也非常重要，它提供资金，另外还有很多先进的经验能够促进。但很遗憾，我们现在基金会更多是操作型的。基金会简单来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资助型，基金会不直接操作项目，是资助公益组织来做，我给钱公益组织，你来做这些项目。也有一些是操作型的，它自己做一些项目，比如说扶贫基金会做的爱心包裹，就是直接做一些事情，但是里面也会跟一些NGO合作。我们希望出现更多资助型的基金会，它可以提供很多草根组织发展所需要的资源。

社会创新这一领域特别需要的，还有学界和媒体的力量，媒体有很强的力量做这些传播，包括能够倡导，包括今天能够坐在这里跟大家分享社会创新，也是非常好的例子。社会创新，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结果